则被贴上了“富人总统”的标签

时间:2019-03-15 14:58       来源: 未知

  7月15日,法国南部蒙彼利埃的民众欢庆国家队夺得世界杯冠军。图片来源:法新社

  编者按:俄罗斯世界杯怎么打开?喝着啤酒看球侃球的同时,界面天下也推出了“围观世界杯”系列报道。在这里,我们聊的不止是足球,我们把视角挪到了这项运动背后,“围观”赛场上各国身后的政经社会生态,漫谈世界杯外围之事。这是围观世界杯的第【18】篇。

  7月14日,巴黎香榭丽舍大街,一年一度的法国国庆日阅兵正上演着。这一天也被称为“巴士底日”,229年前巴黎人民攻占巴士底狱,开启了那场震动欧洲的法国大革命。

  这一天,总统马克龙乘坐一辆战地吉普,缓缓驶过由逾4000名士兵组成的表演矩阵。他温和而庄严——在这样一个重要的场合,他竭力展现出一位世界级领袖该有的姿态——他频频向士兵挥手,飞行队则在空中喷洒出红白蓝的法国三色旗。

  7月14日,巴黎,马克龙、法国三军参谋长勒库安特出席阅兵式。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今年的国庆,许多法国人都暗暗希望,将会是一场持续两天的庆祝:一天之后的7月15日,俄罗斯世界杯迎来决赛,法国与克罗地亚争夺大力神杯。他们祈祷,那面象征着民族骄傲的法兰西三色旗将在莫斯科的上空升起。

  愿望实现了。在这场充满戏剧感的决赛上,法国队以4-2战胜了克罗地亚。上一次法国赢下世界杯决赛还是在1998年。历时20年,高卢雄鸡再次加冕。

  “法国回来了。”马克龙在今年达沃斯论坛上的这句开场白,似乎可以看作是法国对世界的一份宣言:从政治到足球,法国不仅要重新掌舵欧洲,更要重回世界舞台的中心。

  “我们法国人,很习惯把足球看做是国家的一面镜子。”《金融时报》巴黎站站长Anne-Sylvaine Chassany在一篇文章里这样描述足球与法国的关系。《卫报》的驻法记者Angelique Chrisafis也称,“法国比它的邻居们更善于把政治投射到足球之上。”

  一个常被提起的事件是,1998年的法国世界杯决赛,法国以3-0大胜卫冕冠军巴西队。“这次胜利大概是自1944年解放巴黎以来,让法国人最开心的公共时刻,”欧洲知名足球专栏作家西蒙·库珀(Simon Kuper)写道,“那一天的光环一直照射到今天。”

  1998年的大力神杯不只鼓舞了法国人的爱国热情,还挽救了时任总统希拉克的支持率和法国经济。在那之前的数月,希拉克民调持续走低,以至于不得不接受“左右共治”的局面——作为右翼总统,要与一位来自左翼党派的总理搭档,在半总统制的法国,这被视为总统严重缺乏支持的表现。

  而法国夺冠之后,希拉克的民调立马飙升,甚至创下其任期内最高的纪录。被足球胜利的浪潮裹挟着的法国民众还增加了消费,汽车等商品一度脱销,为日渐疲软的法国经济注入强心剂。

  更具象征意味的还有,国家足球队由北非裔法籍球星齐达内带领夺冠,队内也有多名球员有非裔或阿拉伯裔背景。这仿佛呼应了困扰法国社会多时的族裔隔阂难题:与足球一样,多元化、兼容并包可能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希拉克的好运一直延续到两年之后——2000年的欧洲杯,由齐达内掌舵的这支法国队再次夺冠。然而,对族裔多元化的提倡似乎也刺激了法国社会里的保守声音。2002年的总统选举,以反移民为旗舰主张的极右翼政党“国民阵线”(后改名为“国民联盟”)历史性杀入第二轮投票。执掌“国民阵线”的勒庞父女都曾猛烈攻击过齐达内的外裔身份,并炮轰国家队“太黑”。尽管希拉克还是最终赢下那次选举,但“国民阵线”掀起的这股反多元化浪潮再未散去。

  2005年是法国族裔冲突的一个小高潮期。当年10月底,两名北非裔男孩在巴黎郊区的克里希丛林因躲避警察不慎被电死,引发骚乱,后来又蔓延至巴黎郊区的多处黑人聚居区及法国各大城市,最终导致近万起暴力犯罪、近三千名人被捕。

  在法语中,“banlieue”是一个跟足球有着神奇联结的词,它的字面意思是“大城市的郊区”。因为战争或经济原因来到法国的外裔移民,往往会选择在banlieue扎下根来。早期的banlieue设施很差,无事可做的移民小孩往往会选择踢球来打发时间,后来逐渐形成一定的选拔培养机制——踢得好的人会被选送到克莱枫丹,那是巴黎市郊一个著名的足球青训营。作为为数不多仍对移民开放的上升渠道,移民父母也往往会支持孩子从事足球。

  本届世界杯法国23人名单中17人有移民背景,比例为决赛圈各国最高。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但随着族裔冲突的加剧,移民足球的神线年跌入谷底。那一年的世界杯决赛上,齐达内用头撞向意大利球员马特拉齐,被红牌罚下场。法国队最终在点球大战中输掉比赛。一时之间,成为众矢之的的除了齐达内本人,还有他的移民后裔身份。到了被认为是“灾难”的2010年南非世界杯,法国队不仅没有赢下任何一场比赛,黑人球员亨利还因为预选赛中的“上帝之手”而饱受争议。

  另一个谷底则出现在2015年的11月13日。当天早上,球星本泽马承认自己参与了用性爱录像勒索队友的事实,随即遭到国家队禁赛。本泽马是阿尔及利亚后裔,因嫖宿、酒驾和拒绝在赛前唱国歌的劣迹屡登报端。当天晚上,数名极端组织“伊斯兰国”的支持者袭击了巴黎的咖啡馆、音乐厅和体育场,造成137人死亡。这是法国自二战后遭遇的最严重恐袭事件。

  碰巧发生在同一天的这两件事,又一次敲响了法国社会对穆斯林移民二代的警钟。一份来自YouGov的调查显示,当年只有3%的法国人相信世界会变好。

  “过去很多年里,法国和法国队一样都在经历低潮,”时钟快进到2018年,常居巴黎的库柏笔耕不辍,他在专栏里写道,“而现在,两者都在振奋起来。”

  这一届世界杯,恐怕没有谁比总统马克龙更适合摘下法国队“头号球迷”的头衔。

  人们不会忘记,决赛的这天,在大雨倾盆的莫斯科卢日尼基体育场,亲赴现场观战的马克龙站在颁奖台上,亲吻了姆巴佩和格里兹曼,又紧紧拥抱了主教练德尚。

  早在世界杯之前,马克龙便参加过电视足球秀,公开宣布支持法甲球队马赛,打造出自己的“球迷”形象。在法国队启程俄罗斯前夕,他专程到驻地给球员打气。他讲述自己少年时踢左后卫的故事,末了说,“你们都会有充满怀疑的时刻。请保持团结,请奋力战斗,请相信自己,请不要气馁……有竞争就意味着,要赢。”

  年轻、想赢的马克龙,与当前的这支法国队不谋而合。征战俄罗斯,主教练德尚给出的这份23人名单,平均年龄仅为26岁,为20年来最低。横空出世的天才小将姆巴佩更是以19岁的低龄创下了法国队在世界杯的多项纪录。这让人想起“最年轻法国总统”的纪录保持者——马克龙本人,在去年5月当选法国总统时,他仅有39岁。

  马克龙以“建制挑战者”的身份,在2017年的大选中横空出世。出身银行家,又服务过左翼社会党的他,瞄准了法国社会里渐行渐远的左右分化,自称“非左非右”,实则“左右兼有”。年轻无疑是马克龙最大的优势之一。那不仅意味履历相对清白——于政坛浸淫不深,污点较少;也意味着变革更加可能——他率领的新鲜的面孔、年轻的政党“En Marche!”用积极乐观、而不是仇恨恐惧凝结起来的社群。那时,许多法国人相信,这也许正是老旧的法国建制所需要注入的新血液。

  而在国际上,马克龙的受欢迎程度恐怕与国内不相上下。在他当选的前一年,世界正被一股反全球化的浪潮所席卷:难民危机下的欧洲分裂严重,英国决定离开欧盟,号召“建起高墙”的特朗普拿下美国大选,封闭社会的号角似乎正在吹响。时代正迫切需要一个开放社会的代言人,一个自由世界的新领袖。

  拥抱全球化、能用英文演讲的“欧洲主义者”马克龙,正提供了这样的一张完美面孔。而帮助法国重新建构世界大国的地位,从一开始就是马克龙的野心所在。即使是对法国政治不甚熟悉的人大概也能感到,马克龙上任一年以来,在大国外交的战场上,法国有着非常强的存在感。

  在欧洲大国中,身陷脱欧泥潭的英国和经济萎靡不振的意大利显然都不足与法国抗衡。采用“半总统制”的法国给予了总统更多的空间和权力。新崛起的马克龙甚至还差点抢掉了默克尔的风头——后者长期被认为是欧洲的代言人,但从去年选举以来便一直掣肘于国内组阁制。乘着马克龙的旋风,法国回到欧洲的中心位置,变得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要建立一个“提供保护的欧洲”,马克龙说。人们记得他在当选的那一晚,踩着“欧洲之歌”《欢乐颂》的旋律走过卢浮宫前。上任以来,他积极寻求与默克尔重建“法德轴心”,也着力维护与其他成员国的关系。他提倡欧盟改革,期待建立更统一的欧盟声音——财政、难民、防务、外交——在各个议题上,他灵活地协调成员国间的利益冲突,但也在遇到“异己”时毫不留情的批评。上个月因为移民问题与意大利新任总理的口水仗只是其中一例。

  欧洲之外的马克龙常作为“特朗普的完美反面”出现在国际媒体之上,尽管他其实是特朗普任内首位受邀访美的外国元首。与特朗普“四处退群”的做法不同,在多边贸易的议题上,马克龙主张维护现有的国际体制,他还为气候变化与伊核问题多方奔走。他在联合国大会和美国国会上的先后两次演讲,因其“怒怼特朗普”的姿态,圈粉了不少在特朗普治下极其失落的美国进步青年。

  西方盟友之外,他与普京频繁见面;他还出访了中国,送高头大马。一年以来他七访非洲,稳定了法国在非洲的基本盘。种种一切都显示出:法国不只是要回到欧洲的中心,法国想要世界的舞台。根据瑞士调查机构GIA的一份报告,2017年的全球领袖受欢迎度排行榜中,仅担任了半年总统的马克龙位居第二,仅次于默克尔。全球约45%的人对马克龙持有积极态度。

  如果把目光再拉回现在的法国国家队,似乎也正处于他们近年来的巅峰时刻。主教练德尚曾是1998年夺冠时的国家队队长,由他执教的这支年轻队伍被认为“有亲和力、正派、谦虚、美好”。他们有着稳固的队内团结,他们定期与球迷互动,甚至在参加世界杯期间都只低调地住在四星级酒店里,而不是像一些球队那样追求奢华。根据调查机构Odoxa的一份数据,2018年有61%的法国人对这支国家队抱有好感。在2013年,这个数字只有21%。

  法国终于再次加冕。莫斯科的球场被法兰西的三色旗淹没,热情的巴黎球迷走上街头,凯旋门下,铁塔面前,忘掉彼此的不同,为法兰西欢呼。

  这份由大力神杯带来的喜悦会持续一阵。法国经济将从中受益。在赛前的一次采访中,法国经济及财政部长勒梅尔表示,夺冠将增强法国人的自信,而经济增长同人们的自信密切相关。已有经济分析师指出,法国如果决赛取胜,将对国家经济带来0.2%的额外消费量,这意味着0.1%的经济增长率。

  上任一年以来,尽管在外交上叱咤风云,马克龙却接连面临内政方面的阻力。他大刀阔斧展开的多项改革,每一项都伤筋动骨:他尝试提高普遍化社会捐金的计划,引起退休人员担忧;他启动的劳工法改革和政府部门裁员计划,得罪了和公务员选民;他着手的所得税标准改革,又令中产阶级和选民不满;他瞄准的社会福利体制改革,则被贴上了“富人总统”的标签,被指责政策只有利于富人、忽视公平。

  一份发布于世界杯决赛前一周的民调显示,马克龙在国内的支持率逐月下降,屡创新低。马克龙本人则对“富人总统”的标签回应道,“要想分蛋糕,得先有个蛋糕”。而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是“抓住一代人只有一次的机会,彻底改革现有的系统,为接下来50年的经济增长做准备。”

  20年前,支持率低迷的希拉克通过世界杯夺冠而暂时度过危机。对于今天的马克龙,走低的民调虽然还称不上“危机”,但却已经疲态初显。世界杯的胜利无疑将振奋法兰西民族,也将振奋马克龙的民调。这些由大力神杯挣来的民调,或许将为这位野心勃勃的年轻总统,再续上一点改革的时间和空间。

  登顶世界杯也将进一步提升法国的国际地位——这也许是足球这种运动的特权。不过,在一个保守当道、偏见丛生、倒车频开的世界里,一个像法国这样的国家变得更加强大,似乎也并不是坏事。

  决赛结束后,出身在俄罗斯,以技术挑战威权、倡导自由而闻名的社交软件Telegram创始人帕维尔·杜罗夫(Pavel Durov)向粉丝发送了一条信息:“很开心法国赢了……接下来的几年里,法国必将在世界经济和文化中扮演更重要的角色。”